追溯『无限之住人』:专访沙村广明

他的笔触刚劲写实精细无比、他的画面凌厉华丽有如泼墨、他被称作青年漫画界不可逾越的巅峰、他从未在媒体前开口甚至露面……献上中文网络界他的史上第一篇、也是独家的珍贵访谈,敬请阅读。

Karuto 7

从他那部用凌厉笔触与恢弘格局震撼漫画界的巨作《无限之住人》的百忙中抽身,今天我们有幸与一位技艺卓绝的漫画艺术家当面对谈——那便是沙村广明老师!

他的身份远不仅限于《无限之住人》的连载漫画家;他更是一位青春爱情喜剧作者、一位深深沉醉于女性胴体、齐耳短发、复仇剧与刑具的男人……他的爱好,不尽其数。

出道至今已然名满天下、却从未在媒体面前开口甚至露面的沙村老师,在今次的访谈中敞开心扉,与我们分享他的青春记忆、情感思考与创作历程。

「多摩时代」的暗夜与曙光

沙村老师,您出身于多摩美术大学,而这也正是您笔下漫画《おひっこし / 搬家》故事发生的背景;我想请问、学生时代的您,看待漫画的心态是否和现在一样呢?

实话说,我学生时代画的东西看起来全都是脏黑又潦草。犹记得当年还是流行大友克洋的时代,他的作品风格相当成人化——「成人」到了几乎是少儿不宜的程度;实话说,这对我日后的创作影响很深。

那么,童年接触大友克洋的作品,就是您与漫画的初次邂逅吗?

要说自己真正地第一次执笔作画的话,那已是我进入大学后的事情了;然而、打从我升入小学懂事时起,要是有人问起自己长大后想做什么,我肯定会回答:「我想要成为漫画家!」正因这个念头是如此坚决,(在大学期间,)我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就业找工作之类的身上。但无论如何,即使我当时真的有在努力画漫画的话,那些稿费也大概会被尽数扔到麻将桌上去吧。(我玩得太过分,)以至于后来我能否从油画系专业毕业都是个拿捏不定的问题了。

呃,这……唔,还是让我们把话题回到那个最初渴望成为漫画家的孩子身上吧!在您眼中,进入艺术院校、研习正统的美学设计,是否也是为了当年的目标而铺路呢?

正是。当我入读预备校时,我被问道:「为什么你想读美术院校?」我便会直截了当地回答,「因为那里的漫研社中会有许多出众的艺术家。」每听到这种答复,他们(预备校的老师)的脸色就会变得很不好。(笑)

于是我在大学期间,基本就是全心地钻研正统的美术设计理论;(虽然自己是油画系专业,)但自打入学,我就对油画这玩意厌恶无比——因为它的画具和颜料,闻起来实在是太臭了。

可是,想像一下——若不是您如此写实、无比精细地描绘出人物细节的话,您作品的画面张力、表现力度便不会如此震撼了。——要是这么想的话,您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承前启后、铺垫直下而来的,不是吗?

如果我的目标最终真能实现的话,——是的。(笑)

原来如此。(同笑)

然而在现实中,事情是这样的:我对大学生活实在是感到沉闷与乏味;如你所见,我由于厌臭而不想动笔去碰油画,这「病症」严重到以至于我的毕业作品,都是花钱请了个枪手来帮我弄的……

沙村老师,我可是要把您这句写在杂志上的哟。(笑)

没关系的、请便就是。嗯?说到哪里了?……噢,如前所述,当时我正给这位枪手君付着工资来着;但事实上比这更惨,我还要顺带着请客,他的三餐也要我掏腰包。一般的情况是我先画好一页,他再帮我弄一页我搞不定的部分;但事后我还是要常常翻回他做的地方,再自己动笔、重新细改。后来我总会一边看着这毕业画册一边略带宽慰地说:「不好意思哟,这作品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我的痕迹的呢。」(笑)

也正是在这毕业前夕,我画出了最初的《无限之住人》的故事,并将自己漫画的出道作寄给了当时的杂志编辑们。

而结果这却成了您最为重要的(一段时期),对吗?

对的,非常重要。事实上,也正是在这临近毕业的前夕,我决定了退学才是对自己前路最佳的选择。

因为(在职业漫画界)学位并不是什么特别必需的东西,是吗?

对。还有就是,一直以来、在我心目中,我总认定、觉得自己是个还算不错的家伙;然而当我在我的大学档案上先写上「家人支付全额学费」、再写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时,我猛然醒悟——这样的自己,和乞丐又有什么区别呢?(微笑)「救救我!请救救我吧!」——我当时就是这般默念地嘶吼着。

这真是个很棒的故事。那么,回到您先前提到的漫研社:那也想必是您学生生涯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吧?

是的。我记得有年多摩大学学园祭时,请来了多年前毕业的校友兼漫研社社员——现已是职业漫画家的山田玲司老师。他翻过我们的漫研社社刊后对我说:「小伙子,在你身上,绝对有能让你跻身像《Morning》、《Afternoon》这种大牌杂志连载的才能。」

那么,您的学生时代没什么(在您漫画事业上)影响深远的东西么?

《无限之住人》可是开始了连载呀,记得吗?

可是听您描述,感觉上似乎您在职业道路的处女秀还未开场。那么在当时,您有什么困难或障碍需要为之奋斗么?

我想自己当时大概没在这方面考虑得太深吧。要是我能在还是学生时就正式出道,那当然最好不过;但如你所见,我的作画节奏其实是很慢的。在大学布置的画作之余,我甚至连写一张手稿都要耗时甚久。当时我想着,「噢没关系,反正我在毕业后会有时间的……」

然而,当被讲谈社《Afternoon》编辑部启用时,其实我那时是还没毕业的;于是我想,我的画肯定是太华丽太精美太惊为天人了,精美到我之前提到的那么多缺点全都被编辑大人们原谅了。(笑)——没错,这就是当时我刚出道时的那种心情和气氛了。后来,我当然是接受了《Afternoon》连载的邀请,而这也正是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成就的开端。

《无限之住人》创作密谈

(背景旁白)由于自己长期担当沙村作品的编辑修订工作的缘故,我自认已是颇具资历、见识广博的了。然而——或许这样描述有些抽象——即使是在邂逅、饱读他作品的多年之后,笔者依然会被他笔下的世界所惊艳、震撼,其景千姿百彩、令人目不暇接。而这艺术天分,大抵是源自他那股仿佛说着「我会成为漫画家」般、与生俱来的自信气质。

——不是「想要成为漫画家」,也并非「一定要努力成为漫画家」,而是简单直白的「我会成为漫画家」。沙村老师,您是否也有这种类似的体会呢?

唔……如前所述,我是属于在大友克洋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那一代人;但与此同时,我又不甘愿沦为当年照猫画虎的新人大潮中的其中一个。即使那种漫画风格确实很时髦,我也觉得,若是自己真的就那样随大流、连改带抄地出道了,日后也会被某种风格所局限而无法抽身。

早在《无限之住人》最初开始连载时,我每个月能画多达 40 张原稿;如今我只能对付大概 30 张左右了。这么说吧——起初我是抱着「大友克洋耕耘神作」的心态、义无反顾地将大量时间用投入到作画中的。然而随着《无限之住人》连载的逐步发展,我渐渐意识到了自己其实是身处「流水线式作业」的环境中的。

于是我每个月在交稿前都鞭挞自己说,「不能适应流水线作业的话,就没资格成为漫画家!」,然后就能重振旗鼓、画出 40 页来。然而如你所料:渐渐地,我也用上了各种投机取巧的捷径,在每格分镜上花费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后来甚至严重到了整两版跨页都是那种爆炸场景、画面几乎全白的地步。简直是糟糕到不堪入目……还好在每次单行本发售前,我至少能有个弥补修复的机会。

作为一位职业漫画家,相较四五年前出道之时,您的画技显然是大有长进了,不是吗?不妨请您针对这个变化的历程、以及它与一般漫画家作画模式之间的差异,向读者们透露一些吧。

差异是指什么呢?

实话说,欣赏您的作品已有多年,但我从未感到您的画面有被刻意地「简化」过。——若是画面被「简化」了,漫画家就自然而然地能更快速地完成每页的分镜;可是您刚才也提到了,自己是很不情愿这样做的。一般情况下,漫画家都倾向于选择走捷径、简单几笔就搞定一格格的场景最好;但是在听完您刚才对作画的看法后,我也理解您(的执着)了。

噢,我刚才描述的那些所代表的,其实都仅仅是刚出道那段时期的经验了。不过即使现在翻阅《无限之住人》最新期的单行本,你也会发现我对「画面张力」的感触与追求、依然是热诚不减的。大量的繁琐细节确实不好画,所以我现在作画时,风格时而会变得更粗犷些了。

在您计划中,《无限之住人》大概会连载至多少卷呢?

我记得一开始自己还放话说「5 卷内就完结吧」,结果现在已经有 12 卷出版了……具体数字我也没个准,但我想在未来 3 年内将《无限》完结这件事,倒是真的。

那么《无限之住人》的结局是否已浮现在您的脑海中?我们现在读到的连载,又是否正向着那一幕前行呢?

就在上周,我为漫画中历时很长的一个篇章圆满收尾了。(译注:应该是指不死虫移植篇。)——在那之后,就只剩为全剧最终章揭幕的铺垫工作了。我可不想在年过三十之后,还画着自己大学时代开始的漫画呢!

《搬家》:沙村广明的青春愿景

以上我们所长谈的,便是沙村广明的出道作——接连掀起热潮的《无限之住人》,现仍在每月刊登中。然而《无限》并不是沙村唯一的连载作品——他新近绘制的漫画短篇,《搬家》,一出描绘艺术院校大学生活的群像物语。这是一部谱写青春的漫画、一部爱情轻喜剧,时而夹杂着或暴力或电波的异色绝妙幽默。

这是部气场微妙的作品,如果你还未读过的话,我想我是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尽管如此,故事的格局是围绕一群大学死党展开的——虽然在一开始,你并不知道他们将行向何方。

在您的定位中,《搬家》是属于「搞笑漫画」一类的吗?我想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您说呢?

以自己的立场而言,我想画的其实是一出恋爱喜剧。确切地说,是一出八十年代风味的恋爱喜剧。因为现在的(恋爱喜剧作品)普遍都太过直白了。

我从《搬家》的每个读者处得到的终极反馈都是:「这是恋爱喜剧?!」不过我想要是你回过头来再细读一次的话,是必然会察觉到的吧。

我可不认为这是「八十年代风味」的漫画呢!读后感倒不如说是惊讶:「我从未看过这么独特的作品!」……它动如脱兔又妙想天开,真是令读者百感交集呢。

嗯,怎么说呢……《搬家》本质上是个正儿八经的故事,但同时我也想(用搞笑等元素)牵动读者的情感内心。在第二章结束后、剧情进展动荡混沌之时,我收到许多读者们来信说:「沙村老师,请问故事会这样一直混乱下去吗?要到何时我们才会迎来真爱与感动呢?」——就差不多是在这个时期,我决定将漫画的走向移向爱情上去。于是在第四章,万众期待的恋爱终于开始生根发芽了……

才不是一片混乱呢!漫画中主角们的焦虑与踌躇,在那段时期的表现可谓是深入人心,描绘得很是精彩呢。

非常感谢你这么说。

不管怎样,在您眼中《搬家》是某种「崭新之物」呢。虽然我想您不可避免地还是要将它划入某个「类别漫画」之中,但如我之前所言,我从未读过任何气质与之相近的作品。您在这方面又是如何看待呢?

它是我自年轻时代起,就一直想要呈现的东西。于是当我过了三十岁后我便想,「我可不会一直年轻下去呢……或许现在就是动手实现它的时机了吧?」于是,我画出了《搬家》。——现在,我都既然话已至此了,我想肯定有人会说,「靠北,原来这就是你想画的东西啊?」(大笑)

是的,《搬家》并不像我笔下所画的其他任何作品——我想我所做的,无非是在「固有模式」之外开辟新手法、新尝试罢了。除此之外,我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创作搞笑漫画的才能。

而当我扪心自问「我究竟能不能画出一部搞笑漫画呢?」之刻——我才发现,在过去的八年里,我太过投入到《无限之住人》中,除此之外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因此当我在读《搬家》这部新作品的读者来信时,我感觉自己像是穿着工作服的勤劳工人一样,努力打拼、丰衣足食呢!……不过正如你所见,我真的不是这种人啦。

附注:本篇访谈撰于 2001 年秋季,揭载杂志年久已不可考,原副标题为「女性的胴体真是美丽呢——我是这样认为的哟。」;出于明显原因,在此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