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KCD #1110:这丑陋又美丽的(巨大)世界

有人说:真正的 Geek 都在看《XKCD》,而且是欲罢不能地在看。这个集最毒舌与最电波于一身、令无数读者又爱又恨的火柴棍网络漫画,最近却以一幅别出心裁的作品,颠覆了人们理解、定义漫画的想象力的范畴。

Karuto 9

XKCD 是什么?

——它是四个刻意挑选、无法组成任何词义的字母,是前 NASA 机械工程学家 Randall Munroe 编写绘制的网络漫画系列。由多年前作者的数学研究手稿上的简笔人棍涂鸦中得出灵感,辅以 Hardcore Geek 与流行文化的调剂吐槽,它比《呆伯特》更贴心写实且不失讥讽,比《The Oatmeal》更沉稳低调而倍显天马行空。

XKCD #1110 网络漫画

因此即使它的题材从科研理工到知音两性,横冲直撞、游离不定,即使它晦涩到平均每一篇漫画要让读者挠头查阅 3.568 次的 Wikipedia,XKCD 依然是自 BoingBoing 时代起互联网上最声名享誉的 Webcomic 之一,这也使 Randall 有幸跻身北美仅存的少数几位全职、独立,并且还没破产的网络漫画家行列。我的同事们每天订阅它,我的许多教授、PM 都在各种场合引用它,甚至此时此刻,我身后的办公室门上也贴着 #456 的漫画一幅;其影响之深远、其群众之喜闻乐见,借此亦可见一斑了。

虽然或许迎合不了所有人的口味,但出于其短小单幅的形式、精简的分镜台词,以及全世界人民包括你祖母都能看懂的火柴棍人主角,XKCD 的大部分漫画还是较为直白易懂的;偶尔有看起来稍微难懂费解的例子,在琢磨一会儿、想通了个中寓意后,便也会暗自会心一笑、有如觅得知音。

很难理解吗?以下几幅 XKCD 爱好者的热心汉化之作便实属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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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较之以往的短小精炼,Munroe 在 XKCD 新近发布的 1110 号漫画(以下简称「#1110」)中,提笔挥毫、大胆实验,颠覆了过往创作的范畴。颠覆了可以说是任何人用以理解漫画的、想象力的范畴。而真正体验它魅力的最好的方式,当然是由你亲自「阅读」它:现在,打开 XKCD #1110 的这个网页,但请务必记得要在十分钟内回到这里、将本文继续读下去才好。

友情提示之一:漫画题为 Click and Drag(中译:《单击拖动》);友情提示之二:注意时间,不要迷路。

XKCD #1110 网络漫画

——现在,你看懂了么?

1110 号漫画的前三格,只是沿用传统分镜的平凡冒险故事:XKCD 火柴棍世界中频繁亮相的主角 The Balloon Kid(气球少年),伴随着一段悲伤而美丽的独白飘到了一块草地上空。叙事仿佛至此戛然而止。那么,下面呢?——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没有仔细理解漫画标题与正文之间寓意关系的话,很可能会错过 #1110 的真正主菜:在最后一格分镜中,你其实可以点住图片拖动来浏览其他方向的画面风景,操作就像平时你在手机、电脑里拖放移动图标、文件夹一样。

不限任何位置、任何方向。你可以一直拖、一直拖、一直拖下去,拖到山无棱、天地合,江水为竭、冬雷震震,拖到洪荒之远、拖到世界尽头。

XKCD 1110 号漫画的世界有多大?两位程序员兼数学家 James TauberErik McClure 已贴心地为我们做了精确的计算:整幅漫画由 2187 张 39 x 81 的黑白双色格子组成,原始长宽尺寸为 165,888 x 79,872 像素,略去空白部分外,共计包含 889,192,448(约八亿八千九百万)个像素点;如果将这幅漫画未经压缩、完整地保存到硬盘上,这张图片将会占去大约 52.99 GB 的空间;如果将这幅漫画以 300 dpi 的精度打印成卷轴、平摊在地板,那么它的尺寸将会超过 15 米长、8 米宽。

是的,你或许已经大致猜到了:XKCD 创造出了人类史上尺寸最大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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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片空旷广袤的荒原,而你——气球少年,只是一位微不足道的旅行者。滑鼠与手指成了你唯一的交通工具。沿路上,你会遇到纠结是否要爬山但最终爬上去建起了城堡的男女组、站在北达科他州塔顶为吉尼斯记录打抱不平的有志青年、树林边探讨着脱离网络这个终极人生命题的阿宅、被乱石困在地底后还在大声呼喊微博求关注的悲剧夫妇……XKCD 多年来最擅长的日常系黑色幽默吐槽反讽,显然是在这里被滥用到几乎精尽人亡。

然而,心思活络的作者怎可能就此停手呢—— #1110 世界中,巧妙地隐藏着无数令科技粉、游戏宅、电影迷、以及各种 Geek 文化爱好者们会心一笑的彩蛋:海盗湾标志性的巨型帆船、《人猿星球》海岸边的经典场景、《2001 太空漫游》里 HAL 9000 的「菊花之钟」、《星球大战》天行者卢克驾驶的 X 翼战斗机、独立游戏 Minecraft 中令人泪流失禁的 JJ 怪……甚至作者将 1985 年初代《超级马里奥兄弟》的第一关设计,也全部以剪影方式一丝不漏地重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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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k McClure 算过:如果 XKCD 的作者,在每幅画格上平均需要投入 1 小时作画的话,那么总共需要十天九夜不吃不睡才能画完整个世界;即使我们大胆假设、将作画时间缩短到每格只需要 10 分钟,那么同样也是需投入将近 40 小时才能完成的巨大工作量。——唔,我的意思是:如果读到这里你还没有被作者的心思活络所感动的话……我真不知道什么可以感动你了。

XKCD 漫画中的分镜并不是功能缺失;限制可视范围与探索速度的分镜框架,对于构筑整体体验来说,其本身就是一项相当重要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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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KCD 1110 号漫画上周一经发布,便在各大社交网站病毒式传播、引起了巨大轰动;除了网媒纷纷惊叹推荐外,甚至偏严肃向的正统媒体如《Wired》、《亚特兰大报》、英国著名的《卫报》等,都对此表示了关注。各路技术宅更是当即投入到 #1110 的分析工作中,网上很快便有了各种解读:收录解释所有世界彩蛋的相册、利用 Chrome 插件激活方向键移动功能的脚本、对其数据处理以及 iframe 加载机制的分析……

但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一位德国爱好者制作的「世界浏览器」:在他的工具中,你可以不受 XKCD 原版狭小分镜的限制、全屏浏览,并能随心所欲地将全图放大缩小、快速跳转—— #1110 原作漫画中那个看上去仿佛空旷庞大没有尽头的世界,瞬间成了你手中的玩物,由你肆意操纵。

而这引起了我的思考。空间方位的改变直接导致了立场的改变:在能自由缩放、快速跳转,宛若开启了「上帝模式」的世界浏览器中,我们习惯于贪图捷径(前提是,因为这样的捷径存在)、一目十行,下意识地试图寻求更大而刺激的视觉快感;由于整个世界空间从一开始就是已知的,便习惯性地会从最大最明显的目标开始,扫一眼后立马用快捷键跳转到下一个;好比仓皇的鼹鼠填洞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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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固然便利,但我却失去了阅读 XKCD 原版漫画时,那种对世界尺寸的感叹惊愕、对探索未知的雀跃好奇、对画框里呈现的每处珍贵细节的悉心关注。那是一种从无到有、自内向外的,航海家式的成就感与满足。此时此刻,我才明白,XKCD 漫画中的分镜并不是功能缺失——限制可视范围与探索速度的分镜框架,其本身就是一项功能——并且,对于构筑整体体验来说,是相当重要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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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至此,我们终归难免谈到分镜与叙事,毕竟 #1110 是一个如此先锋的例子。分镜,本质上来说即是通过复数静态画格的有机组合,来描写事件、表达情感、构筑时空,是为公认的现代漫画叙事之根基;Scott McCloud 关于分镜的时间与空间连续性有反复的专业解读,我们的美少女作者纳斯提也对漫画分镜的组合应用进行过详尽而独到的分析归类。在 XKCD 的 1110 号漫画中,数以百计的独立单幅(Pseudo-mini-comics)、八亿多个像素的主世界存在于单单一个分镜内,「叙事」则是由读者的拖曳互动过程逐步完成。

然而,这种互动叙事,与近几年 iPad 上流行的互动漫画(Interactive Comics)又不一样:后者的特点,往往是预先设定好的、被动触发的一些局部事件——比如某个格子里的人物开口说话、动一动,或是某页的战斗场景可以点击播放爆炸动画效果等等——读者的点击,既改变不了宏观意义上的时间与空间顺序,叙事的主干也不会变。

而 XKCD 则迥然不同:#1110 的世界,是一个完全由读者你所掌控的时空——你是否探索、向哪探索、如何探索,这些互动性因素完全地决定了你会从 #1110 漫画中获得怎样的叙事体验。事实上,如果非要比较,追根溯源,互动漫画的目标是在漫画的基础上,向动画的效果靠拢;而 XKCD 的 #1110,则更像是利用网络漫画的技术特点,打造的一款冒险游戏。任何游戏的核心,永远是体现玩家主观能动性的决策(Decision-making)——漫画 #1110,就像是一个《塞尔达传说》般精心雕琢的、粗粝艰险但惊喜遍布的沙盒世界,它会奖励你无上的成就感与畅快淋漓的体验,只要你愿意起身去探索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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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这不是你的世界。是的,旅程最初恍然大悟时的惊叹,邂逅帆船或攀越电塔时的震撼,这些情感切实存在,甚至途中的火柴棍人们还会站在你的立场吐槽畅谈,Impersonation 竟让这段旅程染上了些许超现实主义的色彩;得益于作者对世界构造与旅途节奏的精巧控制,#1110 想必能给予每位读者独特的阅读体验。但它终归还是遵循着漫画的本质公式:阅读漫画(或任何非互动媒体)时我们永远是沉默的旁观者或虚空的代理人,就像这场旅程与其说是旅程倒不如说是信息时代 Geek 文化的全民复古历险狂欢,就像你再怎么代入气球少年,也无法成为气球少年。

——故事的最后,XKCD 作者在访谈中说,自己无非是画了一幅包含大量数据的信息图表罢了;原始状态的信息不匀称、比例或许失衡、粗粝甚至晦涩,所以才有了 #1110 中,有如圣埃克苏佩里笔下般的,最凄凉但是美的风景。所以当冒险者一直向东向东向东,踏至荒草都漫不过荒原的世界尽头,在那儿山脉直生生地被横截下去,你又一次地望见气球少年,半空中他顺着气流向东越飘越远,说:「接下来会飘往哪里去呢。」你心满意足地笑了,因为这是 XKCD 作者六年前第一次执笔时所写下的第一个句子,彼时那个庞大喧嚣悲伤而美丽的信息过载的世界还未诞生,气球少年孤身一人在木桶里,木桶漂浮在白茫茫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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