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轮和一创作中的东密情绪

在漫画界,花轮将东密视觉传统玩转得最成气派。他并没有止步于单纯对藏密符号的摆弄,而是将这种文化的影响,深刻地渗透到了多年的漫画创作生涯中。

隐二

隐二的花轮收藏一览。

唐时期,日本偶像实力派沙门空海留学回去创立了佛教真言宗,以唐密为母体,杂揉和、汉巫覡法门,称东密。至今在日本和韩国流传甚广,余绪近现代也回流台湾和大陆。东密自认上通神佛,下吞神鬼,敢念心咒肉身化佛,作风刚猛,心慈手不软,在志怪片、忍者片和剑戟片中那些神神叨叨的手势和符咒多出于这一流。其视觉传达往往亢奋激烈,浓艳呛眼,加之日本历代荤腥不忌的咀嚼和再创作,形成正邪并置的面貌,让天资乖戾又自负灵性的一些创作者和他的阅读者对大肆铺张邪恶之后脱胎换骨、立地成佛充满自信。

在漫画界,花轮将东密视觉传统玩转得最成气派(限定于漫画界,因为如果放大到视觉领域,精研深湛的杉浦康平和才气高致的横尾忠则都是无人能逾越的)。虽然属于「毕竟空」的大乘佛教,但东密设置了一位核心神称为大日如来,用以概括万有的本质共同体,类似于印度教的毗湿奴。在 1986 年双叶社《护法童子》的彩页、1989 年《猫谷》的短篇「慈肉」等多处有所描绘。后者神兽同体的设定,可引发巫覡文明中动物神基因的联想。东密中一众面目和谐的菩萨花轮引用较少,在《激レア フールズメイト増刊 あぶらだこ》的封底彩绘有一幅平和的日光菩萨与绳文外星人土偶,反衬出封面的降三世明王炽热如火的气氛。

花轮一路痴迷密教特有之明王信仰、尤其是主尊「不动明王」。以我的观察,与东密同源印度的藏密虽也有执剑不动明王,但并不见东密不动尊的特异姿态和表情,扶风法门寺发掘出的中唐唐密诸尊造像,也没看到其必然的形象来源。

在纪录片《空海—至宝与人生》的一集,作家梦枕貘到陕西碑林博物馆指着一个小雕塑说是不动明王,看不清面目。我推测是空海从唐密胎藏界曼陀罗持明院部,将这一强烈集成了善与恶、慈悲与毁灭的特殊偶像放大出来,其地位亦可相当于印度教中的湿婆——湿婆把金刚杵的柄拉长为叉,不动明王则将杵中一股延长,演变为剑,都与巫覡时代阳具崇拜相暗合!

这个汇聚了精进与灭度的复杂角色成为花轮极大的创作源泉。在叙写庞杂的三卷《刑務所の前》中,一条线就是直接描述一群信众在山野激流和莽林中修持明王法门。而整个《護法童子》的设定,也是以不动尊前八童子中的两位为蓝本。

有日本资深粉丝设立过一个网站,封花轮为「大明神」,无疑是踩准明王这道梗。如果花轮对明王及密教的吸收尽止于此,那可能就滑向纹身店小哥和国内一些随意摆弄藏密符号的装坏青年的格调了。花轮的特立之处在于,他将宗教臆想与自身形象加上性别倒错的恶趣共同投射成后期作品中所御用的一个大脸女孩。这个懵懵懂懂、有天赋没心计的散漫角色,既纠缠于肉身的苦乐,又偶尔切入化身的圆融无碍,把作者与背后明王观想的较劲变成有趣的视觉焦点。从样貌上,我原本猜测或许是花轮得了女有了小私心,后来见到 2007 年《刑务所の前3》的一个小片段,才惊觉这一角色其实是花轮卸下胡茬的异装自况——可见绝不可低估一位资深变态大叔永恒的恶意!

我想三卷巨著《刑前》并置的几条故事线中,明王修持者的日本刀、古代部队的火枪、野战军的冲锋枪以及作者私藏并钻研的手枪,均可以视代表阳物延伸。

从一些图像信息看,日本巫女传统与密教的恩怨关联也是花轮编排善恶剧情的一个点。至于遍及花轮长短篇的各路山精水怪,则得益于东密对古有泛神信仰的包容。

日本多数佛教流派传承的是两宋时东渡的图像传统,追求圆润雅丽的写实,而经空海一手集中传译的东密真言宗则深深延续着中唐佛画粗豪、扁平的面貌——可与敦煌流出的烂漫天真的卷子画做以比对。这种叙事与描写兼备的草稿风格在日后行成了日本画强大的草纸画卷传统。按一个时代的审美趣味一致性来推测,唐的绘画对应如昭陵六骏的浮雕,发展到宋代绘画则对应的是晋祠样的圆雕,而在流传至今的日本寺庙装饰里,浮雕造像依然有一席之地。从这些图像渊源,就能理解花轮是克服了前期对西洋景式自恋病耽美风的有样学样之后,在一种折中的二维半浮雕感人物造型趣味中稳定下来,这一转折大约发生在 1980 年初版的函精装《月ノ光》最后一则同名短篇里,催生变化的客观原因可能是题材从日本近古的江户昭和向前到了中古战国时代。

个人最有兴趣的点在于花轮的彩画。在 1977 年最早结集的限量版《花輪和一作品集》的彩画部分,仍然和丸尾后来类似,以勾填的方式上色,颜色仅作为素描关系的补充,只是丸尾没再走出来,而花轮在几年之后就转而精通用颜色本身塑形了。

到 1980 年精装《月ノ光》函套彩画,已经具备独立成篇的气度。这阶段的精到作品还有 1985 年《赤ヒ夜》封面和 1986 年《朱雀门》精装函套彩画。值得注意的,在前者仍然以耽美风为主的风格中,开始出现了大脸大圆眼的 Q 感造型,为中后期角色设定的滥觞。以 1986 年双叶社两卷本《护法童子》为发端的中期彩画吸收了密教过饱和的浓艳配色以及屏风画的平涂质感,更加耐看。这中间经历了 1988 年与丸尾末广合作的《无惨绘》(无惨绘中两人意念中与另两位古人合作,构图和张力向古人看齐,反而僵硬拘谨,可取的是,花轮在锐利的平涂色彩使用方面成熟了,并且有意识地将线条作为色彩系统一部分),到 1991 年ペヨトル工房旧版《水精》封面,达到古典趣味的高峰。

随着 1994 年《天水》中灵童女角色的成熟,围绕她与不动明王题材的一批彩画,显示了花轮在彩画上气力充沛的最后高峰,这里包括一卷本《天水(完全版)》的对开彩画、1998 年《アックス vol.3 花輪和一 刑期滿了大復活祭》附三折页彩画、2001 年小学馆限定五千部《ニッポン昔话》封底、2004 年ぶんか社两卷本《不成仏霊童女》封面。

《ニッポン昔话》封底。
《アックス vol.3》附三折页彩画。

2007 年《刑务所の前》的封面,体现出游刃有余的复杂度,而其内页彩画又单纯朴实到另一端。

在前文提到的大明神网站,登载有三十多幅灵童女与明王互动题材的独立彩画,推测也是 2007 年前后所作,在日本 Yahoo 见过出售,开价极高。

花轮最近 2、3 年发表的几件独幅彩画,题材仍不甘平淡,但画风和气味已走向清白柔和。花轮零星为书籍所作插图以及为寺山修司绘制的海报,另有精彩之处,不在这个脉络里,就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