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蟲师》:自然与生命的调和

《蟲师》是漆原友纪在讲谈社《月刊 Afternoon》上发表的漫画作品(1999 年开始连载,2008 年完结)。以云游蟲师银古为主角,采用单话完结的形式讲述了约五十个与「蟲」有关的奇幻小故事。

漫画在连载期间先后被动画化(2005 年 TV 版一期,2014 年续篇及特别篇 3 部,长滨博史导演)、真人电影化(2007 年,大友克洋导演),原作单行本也销量不俗。

漆原友纪《蟲师》封绘。

没有曲折起伏的情节冲突,也与现代文明无涉,蟲师的世界排除了复杂的政治社会网络,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原到简单的村落家庭单位,劳动形式也以打猎捕鱼、耕地织布为主。这种传统的生活方式似近实远,像遗失在东洋社会转型时期的原生风景。

银古与其说是主人公,不如说是蜿蜒在辽阔地表上的一位向导,用丈量大地的方式引领我们走进一个朦胧而熟悉的时空,见证蟲与人与生态环境的万般牵扯。这里的一切如自然法则般顺理成章,动画旁白的嗓音低沉、缓慢而沧桑,像乡间祖母用粗糙的大手在民间传说的抽屉里拾取神秘片段讲给儿孙,又像大地母亲在絮絮回溯遥远时空中沉睡的记忆。

「在距今相当遥远的过去,曾有一群低等、奇特,外形完全异于常见动植物的生物。自古以来,人们对此类异物心怀畏惧,不知何时起,将之统称为『蟲』。」

蟲不同于普通的昆虫或菌类,并非所有人都能用肉眼见到。它们如同生命体的原初形态,有大有小,形态各异;有的随四时迁移或生命周期变化而改变样貌与习性,有的在某处扎根,附着于其他生物体表,更有甚者蛰伏其他生物体内,等待某个特定时刻的到来。

《蟲师》的中心在于告诉我们,在周围一切看不见的空间里,隐藏着无数和蟲一样的生命体,它们不高于人类、也不低于人类,和人类一样,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蟲浮游于天地,遍布生物圈的各个角落,自然界的各种现象、灾害,人体出现的异样症状都是其所为,它们虽不具备主观情感,没有善恶之分,却也会通过各种方式与人发生关联,影响人的生活与生产,带给人疾病、灾难、罕见的神力与隐患。

一些蟲能扭曲时空,把人送进或长或短、或穷尽一生也走不出的迷宫(香る闇、虚繭取り、籠のなか),一些虫能改变人的寿命周期,赋予人轮回永生的可能(露を吸う群れ、沖つ宮),一些虫能连接梦境与现实,模糊境界的轮廓(枕小路、海境より),也有一些虫是自然现象生成的原因(雨がくる虹が立つ、雷の袂、日照る雨),或祛除它们需要借助自然之力(硯に棲む白),一些蟲的活动则被用来解释大气循环的过程(水碧む),缓解失去亲人的悲痛。一些蟲吞噬人的记忆(暁の蛇),造成神隐事件(天辺の糸、残り紅、壺天の星),也有一些虫为人所用,赋予人健康体魄(光の緒),转化寄主的体质(潮わく谷),治愈人的先天之疾(眼福眼禍),实现人的祈祷(重い実、綿胞子),也收取相应的代价。(括号内为相应篇目)

枕头之外三尺范围内是夜里灵魂栖息之地,因而又称「枕魂仓」。

蟲与人类生活息息相关,因此,许多村庄都有一位负责保护村民们免受蟲害的蟲师定住于此,否则只能等待云游蟲师路经此地。蟲师能看到蟲类,用特殊方法祛除蟲害,在某种程度上治愈人的身心疾患,但也有很多时候,即便驱走了蟲,人类情感中不可化解的矛盾也仍然存在。

银古由于体质吸引蟲类而无法在某地定居,只能像行脚僧般游走在村落与村落之间,采摘药草、制作驱虫药,时而露宿于山野荒原,时而借宿村民家中,顺道救治被蟲寄生或影响的人。

蟲师对蟲的气息敏感,也能从山气变化、动植物的躁动中推测可能出现的灾害。山主与蟲师之外,还有一个名为「行渡者」(ワタリ)的族群以光脉延伸的方向为指南,终年迁徙在山间,搜集蟲的情报贩卖给蟲师。

光脉是《蟲师》这部作品灵魂般的存在。它是蜿蜒在大地深处的生命之源,如分支的河流四溢,赋予自然界的生物们生机与活力。光脉流经的地域被称为「光脉筋」,靠近光脉则土地肥沃收成不愁,动植物资源丰富,人们生活富足;而远离光脉的地域则贫瘠荒凉,资源稀少,人的生活也凄苦。

光脉之河,生命源泉。

这里的每座山都拥有自己独立的生态系统,位于光脉筋的山脉则有一位支配山中生态的山主(ヌシ)。

山主并非山中霸主,而是奠定整座山脉的基石,需要严格按照自然法则(ことわり)的约束维持山中生态环境的平衡——草木虫鱼、飞鸟走兽,物种的生息繁衍与四时变化都需要山主予以管理。山主之位往往由神化的「自然法则」选择非人的生物担任,但也有极端罕见的情况下,人类能主动或被动成为山主(やまねむる、鈴の雫)。

山主诞生时头上长有葎草,这些草像蔓延的神经一般,传递着山中动植物最细微的气息变化;死后则会化作山体的一部分,回归自然循环,将力量移交给新的主宰者。「死后归山」的设定与另一个故事(泥の草)类似,可以看作日本民俗信仰中灵山崇拜的体现。

人类山主诞生(漫画版只有头上长葎草,动画版则是周身被葎草缠绕)。

我们脚下流淌着无数形态各异的生命,这些生命汇聚而成的河流就是光脉。光脉深藏于大地,与蟲类一样,不为常人所见,也有一些人在闭上第二层眼睑后能窥见它的形态。光脉之河承载着生命的原态,光芒太过耀眼美丽,盯着看太久会沉迷其中,于现世堕入永恒的黑暗。光脉是生命的源泉,在现世中多以光酒的形态零星出现。光酒利用得当可以起死回生,操控万物的秩序。

蟲与光酒的力量一旦被人意识到,则会生发出无数可能的后果,人心善恶、贪念欲望也在此发生作用。而蟲师只能查明问题根源所在,消灭或减轻异能量的影响,对人心的治疗并无效果,处理问题的选择权还得交还给当事人。

漫画对自然的描写很多,动画在保持原作精髓的基础上添加了色彩与声音,人与蟲与动植物都在眼前活了起来。山的颜色、缭绕山间云雾的流动,苍翠欲滴的竹林、浓重如墨的夜色,妖娆盛放的花朵,灿烂若星河的光脉之河。隆冬时呼啸着跑过雪原的风裹着大雪簌簌扑扑而下,人行走时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寂静覆盖崇山峻岭,大地进入冬眠状态。春来时,暖风轻柔唤醒各色动植物,人们的生产劳动也从漫长的封冻中苏醒。

河川与海潮的涨落、循环在天地间的水与风,随季节改换的四时景物……动画配乐飘渺空灵,与故事氛围完美贴合;静静翻阅书本或凝视屏幕,仿佛自己也进入了那个不可思议的时间与空间。

《蟲师》动画中的山林风景。

关于银古个人经历的内容也有几则,《眇の魚》追溯银古幼年时的经历,引出他与缝(ぬい)的相遇,并交代他的失忆与单眼成盲的原因。《草の茵》则以回忆的方式为我们呈现银古与师父须黑(スグロ)的短暂相逢,银古随身携带的祛虫烟卷便是须黑教给他、用来压制招虫体质的方法。

另外,从《山之眠》(やまねむる)的故事中可以推测,银古的招虫体质是可以人为改变的,只是这种改变会危及山主,自己也要付出很大代价。人为破坏天命与自然法则并非明智的选择,因此银古背上行囊,以天地为逆旅,在时光的旷野中一路前行。

正如松尾芭蕉在《奥之小道》(奥の細道)中所道:

岁月为百代之过客,来去之年又如旅人也。浮生涯于舟楫之上、或执马辔迎接衰老者,日日皆如行旅,旅程即其归宿。(自译)

二、生命与死亡、神秘与无常——漆原友纪的创作观

《蟲师》里的故事介于日常与非日常之间,发生在一个缓慢流动的虚构时空中,如果硬要与日本历史相对接,它的背景大致是在锁国时期的日本。除了主人公银古一身简单的现代风装束,村民们都以江户~明治时期的打扮登场。

一些日本媒体评价《蟲师》时,说它「充满幻想氛围」、「引起乡愁」、「略带怀旧气息」,反映出昔日日本「美丽的原风景」。在漫画单行本中偶尔出现的附篇《相当久远的故事》(おまけ:だいぶ昔の咄)里,漆原友纪也常常提起自己童年时期的体验、小时候从长辈们口中听来的传闻等等,可见她受口传民俗文学影响颇深。

的确,从《蟲师》的故事中,我们不难意识到日本民间传说和传统乡间生活的影子,作品中淡然悠远的自然景致,缓慢流动的时间与空间,人与人之间和睦互助的平等关系,无不在有意无意间营造出一个淳朴、简单、远离现代文明的理想世界。在这里,生命万物各行其是,向死而生,只有当人与蟲的世界相互重叠缠绕时,自然规律的圆环才会突然破开一个缺口,于是灾祸起,人害生;蟲师的任务就是修复这些缺口,让人与自然重归平衡。

漫画单行本集合。

漆原友纪大学时期便开始以「吉山友纪」「志摩冬青」等笔名向漫画杂志投稿,大学中退后又以「漆原友纪」的名义继续创作活动。1998 年,她创作的短篇漫画《蟲师》(单行本中的《瞼の光》)获得「Afternoon 四季奖」,漆原友纪本人也正式在商业漫画杂志上出道。

2004年,《蟲師》漫画单行本出版至第五本,讲谈社将漆原友纪的初期作品收录起来,出版了一册名为《Filament》(フィラメント)的作品集,其中包括她 90 年代创作的 16 个短篇和 2 个新短篇。

翻阅她早期的短篇漫画,我们不难发现当时的画风与现在相当不同,人物形象还较单薄,情节散乱,比起故事更像是连缀的片段。背景大多设定在某个远离喧嚣、人烟稀少的场所,也不时出现现实与梦境、现世与彼岸,及连接其间的交通工具或驿站,「小景杂帐」系列更是以极短的篇幅呈现某种场景、氛围,情绪或梦境。

作品集中也收录了《蟲师》的原型作品《虫师》。《虫师》虽然是《蟲师》的原型,但二者并非同一个背景设定。《虫师》是以现代社会为舞台,融合民间传说(道教庚申信仰中的三尸虫)与小儿夜哭病症(疳虫)演化而成;其中虫的形态接近于昆虫,而非《蟲师》中的原生体形态。而《蟲师》的时代背景与地点都未做严格限定,漆原友纪也称,使用「某时某地」这种物语展开方式更能灵活发挥。换句话说,也更贴近于民间传说的叙述方式。

事实上在日语中,常用的「虫」字和汉字简体字一样写作「虫」;日语里有很多与之相关的惯用语,例如「虫がいい」(厚颜无耻)、「虫が好かない」(打心眼儿里讨厌)、「虫の知らせ」(预感)、「虫の居所が悪い」(心情不好、一触即怒)、腹の虫が治まらない(怒不可遏)……可以看出「虫」与人的情绪、感觉、内心冲动等难以控制的精神状态息息相关。

日本评论家森本哲郎在著作《日语的表与里》(日本語の表と裏、新潮文库,1985)曾辟出一小节写过「虫」字及其意象在日本文化中的意义。

人类的无意识领域内潜伏着一股不受意识控制的神秘力量,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命令人做出一些不寻常的举动。这种神秘力量近似于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领域中定义的无意识冲动(libido),日本人将其以「虫」的方式表现出来。换言之,日语里的「虫」是精神无意识的一种表象符号。

漆原友纪之所以将连载作品取名为「蟲师」而非延续「虫师」的命名,一是与旧作划开界限,表明二者的割裂性,二大概也是因为「蟲」字在字形上具有更强烈的视觉冲击。自然界与人体内都栖息着看不见的蟲,它们的数量也是未知数。

回到初期作品短篇集,在另一则名为《Bio·Luminescence》(バイオ・ルミネッセンス)的短篇中,男孩遇到抽取「地下光脉」中的「光」进行贩卖的商人,得知城市中心高塔灯光的燃料并非霓虹或氦,而是这种由光体汇聚成的生物能源。这种流动在地下的生命体「光脉」也许就是后来《蟲师》中光脉的原型。此外,《化石之家》中女研究者对化石结晶体的思考也反映出漆原友纪对古老地质与生态环境的兴趣。

生态与自然之外,日本民俗信仰、生死境界观、梦境与现实、孩子成长期的心理过渡、对遥远家乡的思念、对无法实现的情感的怅然……都是漆原友纪创作的主要题材与情感指向。这种创作观在 2010 年连载的新作《水域》中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矛盾的轮廓开始变得清晰,矛头直接指向了现代化建设与传统生活方式之间的对立。

三、《水域》:消失在现代化建设中的原风景

2010 年 1 月~12 月,漆原友纪在《月刊 Afternoon》上发表了长篇新作《水域》。讲述一个高中女生千波在梦中回到十多年前母亲与祖母的故乡,遇到寻找龙神的神秘少年澄夫、并以此为线索缓缓揭开小村庄消失的原因。

为了建设大坝,政府拿出安置费用游说村民们迁出村子、移居到附近的小镇。村民们从一开始的强烈反对到后来的先后妥协,安置措施与赔偿费用的提高最终战胜了对故乡的不舍与依恋。

表面上看或许是大家被城市的繁华或上涨的价码打动,但拨开生活的窗纱,谁家没有各自的苦衷呢:孩子要上学,城镇环境毕竟比乡村好太多;男人要还债,政府赔偿金刚好填补空缺;城镇里有更多新鲜事物、能谋更多发展,而乡村总是一成不变……不是真心想舍弃故乡,是有太多理由可以离开故乡。

直到最后,坚持留在村庄的钉子户只剩龙巳老人一个;失踪多年的儿子或许已经葬身瀑布深处,但眼睁睁看着儿子葬身之地被建设大坝的泥水掩埋是他难以承受的。

漆原友纪似是无意却十分明确地掷出这样一串问题:当个人情感的寄托与城镇甚至国家发展的要求相逆,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舍小就大吗?现代化发展对自然环境、对人们传统生活方式的破坏真的不可避免吗?城市化真的利大于弊吗?

故事中的城乡矛盾持续到最后,龙巳老人终于还是做出了妥协。于是大坝顺利建成,迁出村子的乡民们也慢慢适应新的环境,有了新的幸福生活。故乡的风景、生活与回忆随着缓慢上升的水位淹没在大坝深处;直到十二年后,晴热无雨的高温天气持续发展,随着水库下降的水位,淹没的村庄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记忆浮现,熟悉的风景在梦境里召唤失散的村邻。

那片传说中栖居着龙神却不再存在于世间的、遥远而熟悉的水域。

有句话说,如果我们无法再拥有某些人或事物,唯一能做的是不要忘记。可如果有一天,现代化发展的脚步将我们剥离自然、令生态不再平衡,那些肉眼看不见的蟲类是否会倾巢而出、以自然灾害的方式惩罚人类呢?如果真有这么一天,对天灾毫无抵御能力的我们该何去何从?


注:本文原作者风满蜃气楼,同时亦在微信公众号「東瀛文藝通信」写作:一个旨在介绍日本文化,分享日本影视文艺作品的公众号。更新很慢,但还在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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